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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

  今天是个yīn天,酒店楼下的几棵树,也显得格外的静。木寒夏跟林莫臣走到停车场,远远就看到辆熟悉的黑sè卡宴。连车牌号都没变。

  她微怔。

  “不认识了?”他说。

  “没有。”她答,“找回来就好。”

  林莫臣没说话。两人像昔日那样,坐进车里。

  一路,他沉默地开着车。木寒夏的目光,偶尔不留痕迹地停在他脸上。许是一夜没睡,他的眼眶看起来有些凹,脸sè似乎也发青。

  “其实……我们也不必专门出去,在酒店房间里谈也可以。”她缓缓地说。可说完又沉默了。那里真的可以?他们日日厮磨缱绻的房间里?

  “那里不行。”林莫臣看着前方。

  木寒夏抬起头,看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一层一层的云。

  已是春天了,但天气还有些寒冷。树和草已经绿了,但在这样的yīn天,郊外还是一片荒凉萧瑟之景。林莫臣开了两个小时的车,带她到了大片大片的绿野中。一条黄而窄的土路,一直通向绿野深处。木寒夏看两边绿草植物都有一人多高,土地中有片片水泊,有的地方还有小河蜿蜒而过。路边立了块牌子,写着个名字:“沉江湿地”。

  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她问。

  “听说这边新开了家酒店,就在湿地正中。风景很好。”他说。

  木寒夏于是再次安静下来。

  很快,就看到了那家酒店。是一片雅致幽静的小屋,坐落在深深的芦苇和和湖泊中。竟有世外桃源的感觉,很美。

  林莫臣去前台办理入住,木寒夏站在大堂里等。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sè,却又转头看着他的背影,想:今晚还会是他们两个住在这里吗?不,只会有他一个人了。想到这里,她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,立刻压抑了下去。

  前台服务生笑着说:“先生,餐厅已经开始供应午餐了,都是本地非常有特sè的菜,鱼也是从湖里捞的野生的。在外面吃不到的。你们可以尝试下。”

  林莫臣看一眼不远处的木寒夏,答:“好。”

  已经中午了,两人从昨晚到现在,就没吃过任何东西。林莫臣走回她的身边:“先去吃饭。”说完径直走向旁边的餐厅。木寒夏只得跟了上去。

  还没到旅游旺季,又是工作日,偌大的餐厅里,只有两三桌客人。林莫臣坐下后,拿起菜单,一路点下来。

  木寒夏说:“够了,吃不完的。”旁边的服务生也笑着说:“先生,你们两个人,这么多菜吃不完的。”

  林莫臣把菜单一合,递给服务生,说:“点就点了,上菜吧。”

  服务生只好退了下去。木寒夏看向窗外,没出声。

  过了一会儿,满满的一桌菜上了。他拿起筷子,面sè非常平静地逐个品尝。木寒夏也心不在焉地吃着,脑海中却突然想起,去年她刚到北京的时候,他第一次带她去高级餐厅吃饭。也是这样,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。当时她也劝他,说吃不完。他却淡笑着说:“我也不喜欢浪费,吃不完你打包。”

  那个时候,他是看到初到大城市的她,又穷又胆小,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,点了那么多菜给她吃,还让她打包吗?

  ……

  木寒夏加了筷子这里最有名的鱼肉放进嘴里,可突然却吃不出任何味道,只觉得是跟喉咙里某种酸涩的味道,一起咽了下去。

  一口一口的数着咽。

  林莫臣也吃得很少,几乎每个菜只尝了一口,就放下筷子。米饭也没有动。等她也放下筷子,他却露出很淡的笑,说:“出去走走。”

  木寒夏只觉得看不透他现在心中所想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酒店外面,有一条长长的廊道,直通水面,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廊道约莫两米宽,木板铺就,两侧都是丛生的芦苇和荷叶。今天廊道上除了他俩,没看到有别人。午后的天空,只是稍微明亮了些,天和水之间,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
  走了一会儿,他一直沉默着。木寒夏找了个话题开口:“这里,为什么叫沉江湿地?”

  林莫臣答:“据说是陆地下沉,江也下沉,最后成了湿地。”

  木寒夏听得心头惘然,抬起头,望着远处那大片大片水泊中的绿林,望不见边际,原来竟已是沧海桑田。

  “为什么要走?”他问。

  木寒夏一时没吭声。

  灰白sè的天sè中,他看着她,忽的笑了:“还是那次的事,过不去,对不对?过不去你这些天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?木寒夏,这算什么?”

  木寒夏的眼泪冒了出来,她百口莫辩。

  她要怎么说?

  说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,再多一些时间。

  说我也渴望着,差点屈从于我们可能的天荒地老。

  抑或是说,我是真的自私了。我无法释怀,可又无法抗拒你?

  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他却又是一笑:“想不到,我也有被女人玩弄的一天。所以我对不起你一次,你也负我一次,我们就算扯平了?”

  他的语气yīn晴不定,木寒夏一时竟不敢答话。

  脚畔的荷叶里,有青蛙“呱呱”叫着。还有风吹动芦苇的声音。两人就在这寂静而窸窣的声响里,静静站在廊桥一角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打算去哪里?呵……即使分了,也是朋友。需要什么帮助?”

  木寒夏:“不,不需要了。”

  “你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他问。

  木寒夏心头一惊。静了一会儿,才答:“老方介绍……我申请了纽约大学。通知书,已经下来了。”

  林莫臣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  “签证呢?”他又笑了笑。

  木寒夏缓缓地答:“在办了。”

  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  木寒夏盯着平静的暗绿sè的水面,却听到他冰冷的声音,再次在耳边响起:“所以至少三个月前,你就开始准备出国了?”

  木寒夏立刻说:“不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一开始我根本没把握,所以没跟你说。后来……风臣就出了事,我怎么说?”

  “那这些天呢?我们每天晚上躺在一起,你有多难开口?半点口风不露?”他说。

  木寒夏咬着下唇。

  他说得好轻巧,她要怎么开口?说自己在走还是留之间,辗转地痛?

  说了,她还怎么走?

  “这是我自己的将来,我想自己做决定。”她最终缓缓说道。

  林莫臣的脸sè终于变得无比冷淡:“行。你想清楚就好。”

  一时,两人间似乎再无话要说。

  林莫臣平静地朝前迈步,木寒夏缓缓地跟着。又走过一段静谧无人的景,他开口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  木寒夏静了一瞬,答:“我打算后天离开霖市。”

  “那就不送了。”他淡道。

  “嗯。”木寒夏的眼泪又渗了出来,慢慢压了回去。

  林莫臣就在这时,转头看着她。苍茫的水天一sè,在他身后成为背景。他的眼眸无比深邃静漠。

  “木寒夏,有没有人说过,你其实是个非常心狠手辣的女人。”

  木寒夏含着泪,轻笑道:“没有,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。”

  他也笑了笑,一指自己的胸口:“是,也只有我这里,你想插一刀,就能插一刀。”

 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落,他那么平静的话语,却令她瞬间有情绪即将失控的感觉。她非常安静地伸手一按自己的脸,将眼泪拭去,然后说:“我看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,也没什么要说的了。走了,林莫臣,再见。”最后的尾音,几乎已经变调。她转身快步就走。谁知刚走出几步,他的脚步声已经逼近,一把就抓住了她。

  木寒夏很清楚,这么纠缠下去,只会更痛苦。她也绝不能让自己心软,就此留下。于是她一狠心,用力将他一推。林莫臣看着她狠绝执拗的脸sè,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头巨恸。他的手指几乎要勒进她的血肉里。

  可是木寒夏一抬头,却看到他的脸sè。灰白天光,浮动的云,漫无边际的水和草里,只有他的脸,无比英俊无比接近。那双眼,那双她仰慕过千万次的深沉双眼,眼中有很淡很暗的一层水光。

  她的情绪瞬间无声崩溃,全身如同木雕,呆立原地。可他眼中闪过的,却是比她更狠绝的眼sè。他抱着她,突然就跳进了旁边的水里。

  木寒夏整个人都懵了,大口大口腥涩的水,从口腔鼻腔灌进来。天空看不清了,她埋在水中,只见摇晃的水光,满眼都是丛生的植物根茎。她被缠绕其中,根本就无法逃脱。从未有过的溺水痛苦,瞬间将她淹没。

  惊心动魄的挣扎住,他的手臂不知从哪里伸过来,一把将她的腰抱住。木寒夏又恨又怕,被他抱得很紧,她本能想推开他,可又不得不抱紧他。他根本不管她的挣扎和痛苦,在水中狠狠地吻她。木寒夏难受极了,湖水,水草,还有他的力量,仿佛都通通往她胸腔里灌。她在水中无声大哭起来,一直呛水、呛水。直至他终于舍不得,一把将她的头扶出水面。她拼命推开他,双手抓住廊桥的边沿,用尽全力往上爬。林莫臣伸手就托住她的身体,把她送了上去。

  木寒夏全身湿透,跌坐在廊道上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脸sè,手撑着廊桥也爬上来。身上的衣服已不成样子。木寒夏没办法多看他一眼,她爬起来就往来时的路走去。

  “林莫臣,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。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,我们完了,彻底完了!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,没有了!你别再找我,永远不要找我!”

  她丢下这些话,就像被鬼追着似的,拼命往远处跑。春天的风原来还这么冷,吹得她全身如同在冰窖里,每一根骨头都在痛。她泪流满面,可又仿佛终于解脱,也终于失去了心中那讳莫如深的希望。

  她一直跑一直跑,身后终于没有脚步再跟上来。

  他没有再跟上来。

  她一直跑到了酒店的门口,这时恰好有辆空出租,有客人下了车。她拉开门就坐进去,出租车司机惊讶地看着她苍白至极的脸sè和浑身的水。可她的声音却无比冷静:“师傅……走吧。”

  ——

  林莫臣在原地,不知站了多久。

  然后他从这水草丛中,跑了出来。跑到停车场,发动车子,就往来时的路上冲。然而一路黄土延伸,绿野无边无际,他在这片沉江湿地里开了很久很久,可哪里还有木寒夏的身影。

  最后,他忽然急打方向盘,卡宴终于一头开进了沼泽地里,卡住不动了。

  他没有下车,也没有发动车子。周围荒无一人,寂静一片。

  过了很久,直至暮sè如同纱帐般,笼罩着这片原野。

  一枚戒指,被从车窗丢出来,沉进水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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